九味書屋丨君子無所爭,下棋卻是要爭的

貴州廣播電視台故事廣播·茅台之聲 | 2020-07-29 23:05

這是一本現當代名家幽默有趣的散文作品集,作家們在書中貪吃、貪看、貪玩兒,在他們的筆下,所有的吃食都是人間至味,所有的花草樹木都滲透着詩意與情味。

忽然發現,原來那個年代的人,並不是“老古董”,他們是文學家,更是“生活家”。他們的故事,告訴我們:人這一輩子,要永遠保持對生活的好奇心,永遠有一分任性,生活才會永遠有趣。

下棋——梁實秋

下棋——梁實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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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《下棋》 文丨梁實秋 主播丨小可

有一種人我最不喜歡和他下棋,那便是太有涵養的人。殺死他一大塊,或是抽了他一個車,他神色自若,不動火,不生氣,好像是無關痛癢,使你覺得索然寡味。

君子無所爭,下棋卻是要爭的。

當你給對方一個嚴重威脅的時候,對方的頭上青筋暴露,黃豆般的汗珠一顆顆地在額上陳列出來,或哭喪着臉作慘笑,或咕嘟着嘴,或抓耳撓腮,或大叫一聲,或長吁短嘆,或自怨自艾口中唸唸有詞,或紅頭漲臉如關公,種種現象,不一而足,這時節你“行有餘力”便可以點起一支煙,或啜一碗茶,靜靜地欣賞對方的苦悶的象徵。

我想獵人追逐一隻野兔的時候,其愉快大概略相彷彿。因此我悟出一點道理,和人下棋的時候,如果有機會使對方受窘,當然無所不用其極,如果被對方所窘,便努力做出不介意狀,因為既然不能積極地給對方以苦痛,只好消極地減少對方的樂趣。

自古博弈並稱,全是屬於賭的一類,而且只是比“飽食終日無所用心”略勝一籌而已。不過弈雖小術,亦可以觀人,相傳有慢性人,見對方走當頭炮,便左思右想,不知是跳左邊的馬好,還是跳右邊的馬好,想了半個鐘頭而遲遲不決,急得對方只好拱手認輸。是有這樣的慢性人,每一着都要考慮,而且是加慢的考慮,我常想,這種人如加入龜兔競賽,也必定可以獲勝。也有性急的人,下棋如賽跑,噼噼啪啪,草草了事,這仍舊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一貫作風。

下棋不能無爭,爭的範圍有大有小,有斤斤計較而因小失大者,有不拘小節而眼觀全局者,有短兵相接,做生死鬥者,有各自為戰而旗鼓相當者,有趕盡殺絕一步不讓者,有好勇鬥狠同歸於盡者,但最不幸的是爭的範圍超出了棋盤,而拳足交加。有下象棋者,久而無聲音,原來他們是在門后角裏扭做一團,一個人騎在另一個人的身上,在他的口裏挖車呢。被挖者不敢出聲,出聲則口張,口張則車被挖回,挖回則必悔棋,悔棋則不得勝,這種認真的態度憨得可愛。

我曾見過二人手談,起先是坐着,神情瀟灑,望之如神仙中人,俄而棋勢吃緊,兩人都站起來了,劍拔弩張,如鬥鵪鶉,最後到了生死關頭,兩個人跳到桌子上去了!

笠翁《閒情偶寄》説弈棋不如觀棋,因觀者無得失心,觀棋是有趣的事,如看鬥牛、鬥雞、鬥蟋蟀一般,但是觀棋也有難過處,觀棋不語是一種痛苦。喉間硬是癢得出奇,思一吐為快。看見一個人要入陷阱而不作聲是幾乎不可能的事,如果説得中肯,其中一個人要厭恨你,暗暗地罵你一聲“多嘴驢!”另一個人也不感激你,心想“難道我還不曉得這樣走!”如果説得不中肯,兩個人要一齊嗤之以鼻,“無見識!”如果根本不説,憋在心裏,受病。

下棋,有沒有陶冶性情之功,我不敢説,不過有人下起棋來確實是把性命都可置之度外。我有兩個朋友下棋,警報作,不動聲色,俄而彈落,棋子被震得在盤上跳蕩,屋瓦亂飛,其中棋癮較小者變色而起,被對方一把拉住:“你走!那就算是你輸了。”此公深得棋中之趣。